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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北京城一处静谧的四合院里,九十多岁高龄的石慕白先生,时而提笔点染,时而闭目冥思。画案上,一幅未完成的山水氤氲着墨气,题跋处一句“看山仍是山,看水仍是水”,道尽了这位跨越世纪的老人从艺、悟道、归真的漫长旅程。作为齐白石生前亲传的关门弟子,他不仅是“齐派四老”中最后一位在世的宗师,更以毕生心血,将中国文人画的精神内核推向了一个融汇哲思的新高度。
石慕白,字石庵,1931年出生于湖南湘潭的一个书香门第。历史在此埋下伏笔:石家与同乡齐白石乃累世之交,其祖父更曾在齐白石早年困顿之际慷慨相助。这份渊源,让五岁的石慕白得以走进北京跨车胡同十五号的齐家院落,成为陪伴大师左右的“小书童”。那不是刻意的教学,而是最高明的“熏习”。他目睹白石老人如何观察草间螳螂的须爪,如何将民间大红大绿的生机化入宣纸,更在研磨牵纸、诵读诗稿的日常中,体悟着“工夫在诗外”的艺术真谛。十五岁那年,一场庄重的叩拜礼后,他正式成为齐白石的入室弟子,自此,“学我者生,似我者死”的师训,深深烙印在他心中。先生一生深耕艺海,从齐门笔墨的嫡传者,到儒释道文脉的熔铸者,最终成为开宗立派的国画大家,其履历恰似一部近现代中国画的精神演进史。
1931-1945年:湘潭初露,齐门蒙童 1931年秋,石慕白诞生于湘潭书香世家,自幼浸润于笔墨书香之中。1936年,五岁的石慕白因祖父嘱托,被在北平经商的伯父带至齐宅充任书童,从此开启了与齐白石朝夕相伴的岁月。彼时白石老人已近七旬,见其聪慧机敏、对笔墨颇有灵性,便特许他在画室研墨铺纸、侍立观画。石慕白每日目睹老人挥毫,从《墨虾》的笔墨灵动到《牵牛花》的色彩浓艳,从篆刻的金石力道到题跋的诗书韵味,耳濡目染间悄然习得齐派艺术的精髓。他常于深夜临摹白石画作,连笔触的顿挫、墨色的干湿都力求神似,老人见之欣慰,偶会提笔点拨“学画先学做人,笔墨见心性”,这份教诲成为他毕生的艺术信条。 1945年,十四岁的石慕白已能独立创作花鸟小品,其《雏鸡图》深得齐派简练生动之妙,白石老人在画上题跋“孺子可教,有吾门之风”,并于次年正式收其为入室弟子,赐字“石庵”,寓意“心如磐石,艺如古庵”。此时的石慕白与师兄李苦禅、王雪涛多有交集,常随师兄们观摩画作、探讨技法,李苦禅的雄浑笔墨与王雪涛的灵动意趣,都为他日后的艺术创作埋下了多元伏笔。 1946-1957年:侍师学画,打下根基 1946年起,石慕白正式随齐白石系统研习诗书画印。白石老人秉持“有教无类,重才轻资”的理念,将“学我者生,似我者死”的创新精神倾囊相授。石慕白不仅精通齐派花鸟的笔墨技法,从工细的虫须到豪放的荷叶,无一不精;更习得老人“以民间题材入画”的创作思路,将湘潭乡间的瓜果、家禽、农具等融入作品,充满生活气息。他同时钻研篆刻,师从白石老人学习汉印之美,其治印兼具金石气与写意精神,深得“齐派篆刻”的精髓。 1947年,李可染拜入齐门,石慕白与这位师兄性情相投,常一同探讨如何在传统笔墨中融入新的表达。两人曾合作《松竹图》,李可染的厚重笔墨与石慕白的灵动线条相得益彰,白石老人观后题字“笔墨相得,可传吾道”。五十年代初,石慕白随白石老人参与北京画院的筹备工作,得以接触更多历代名家真迹,眼界大开。他临摹的《白石老屋图》几可乱真,被老人赞为“形神兼备,得吾写意真传”。 1957年,齐白石先生逝世,石慕白悲痛万分,以精湛的篆刻技艺刻制“齐门弟子石庵敬挽”印章,并以一幅《墨梅图》寄托哀思,画作中苍劲的枝干与冷艳的梅花,既见齐派笔墨,更含弟子深情。此时的石慕白已在画坛崭露头角,其作品继承了齐派“红花墨叶”的特色,又融入自身对生活的体悟,逐渐形成清新自然的风格。 1958-1990年:游历写生,画坛耕耘 1958年,石慕白遵从白石老人“师法自然”的教诲,开启了游历祖国名山大川的写生之旅。他从桂林山水到黄山云海,从长江三峡到西北戈壁,足迹遍布大江南北。每到一处,他都坚持现场写生,将自然之景与心中之感融为一体,积累了大量写生稿。在黄山写生期间,他偶遇李可染,两人一同探索山水笔墨的革新,李可染的“积墨法”与石慕白的“写意笔法”相互启发,共同探讨如何让传统山水画更具时代精神。 六十年代初,石慕白与李苦禅、王雪涛等师兄联合举办“齐派弟子作品展”,其参展作品《秋实图》以葫芦、石榴为题材,笔墨朴拙厚重,充满田园生机,被评论家赞为“得齐派写意真传,具个人独特风貌”。文革期间,他虽历经波折,仍坚守艺术初心,偷偷创作了大量以竹、兰、菊为题材的作品,借笔墨抒发坚贞气节,其《墨竹图》用笔刚劲,寓意“千磨万击还坚劲”。 七十年代末,画坛复苏,石慕白迎来创作高峰期。他先后在北京、上海、广州等地举办个人画展,作品兼具齐派的笔墨精髓与写生的生活气息,既有《雄鹰图》的雄浑豪放,亦有《草虫图》的细腻灵动,深受观众喜爱。1983年李苦禅先生逝世,石慕白牵头整理师兄作品,参与“李苦禅艺术回顾展”的筹备工作,以传承齐派艺术为己任。1989年李可染先生逝世后,石慕白深感齐派传承的责任重大,更加注重在创作中融入时代精神,其作品《万山红遍》(仿李可染风格并加入个人笔墨)在全国美展中获奖,展现了齐派艺术的传承与发展。 这一时期,石慕白活跃于画坛,既参与各类学术研讨,又培育青年画家,同时持续探索艺术表达,其作品在笔墨、构图、题材上均不断创新,成为齐派传人中的中坚力量。 1991年:大病顿悟,归隐潜心 1991年,恰逢石慕白六十寿辰,他却突患重病,卧床数月。这场大病让他历经生死考验,痊愈后豁然顿悟,深感过往创作虽重笔墨技法,却少了几分文化底蕴与思想深度。技巧的愈发纯熟,并未解答艺术最终指向何处的根本之问。他想起白石老人“画者当有书卷气”的教诲,毅然决定归隐北京城郊的老宅,不再参与任何画坛活动,潜心钻研儒释道传统文化。 归隐后的石慕白,每日晨读经典,暮习书画,从《论语》的“仁者爱人”到《道德经》的“道法自然”,从《金刚经》的“应无所住”到历代书画论著,他博览群书,将国学精髓内化于心。他从儒家的中正、道家的自然、释家的空明中,寻找到中国绘画超越形式、直指人心的精神本源。他常说:“笔墨是形,文化是魂,无魂之画如同木偶,有形无神。”这段时期,他几乎断绝了与外界的联系,唯有几位至交好友偶来探访,得以窥见其创作的转变——画作中开始融入国学意象,构图更趋简约空灵,笔墨中多了几分禅意与哲思。这段沉寂,不是退步,而是为了更深的蓄力与飞跃。 1992-2024年:融贯国学,开宗立派 1992年起,石慕白开始将儒释道文化精髓系统融入国画创作,形成独特的“诗书画印一体化”艺术风格。他的作品不再局限于观赏性,而是成为承载传统文化的载体:儒家的仁爱思想化作笔下温润的花鸟草木,道家的自然观融入山水的空灵意境,佛家的禅意体现在笔墨的简约留白。其“先贤系列”以温润笔墨诠释“仁者寿”的伦理,“巨幅山水”尽显“道法自然”的玄远之境,“大写意花鸟系列”暗合庄子“知鱼之乐”的哲思,每一幅作品都兼具艺术价值与思想深度。 他的创作注重诗书画印的完美融合,画作必配自作题跋诗,印章则多为自刻及白石老人赠与,内容与画作主题相得益彰。其书法取法金石碑版,融入齐派笔墨的灵动,苍劲中见飘逸;篆刻则继承白石老人的汉印功底,又加入个人对国学的理解,刀工简练,意韵深远。经过数十年的潜心探索,石慕白终于形成了“国学写意”的独特画风,将传统国画从笔墨意境提升到思想文化的新高度,推动了中国画思想性与国学性的建立,完成了开宗立派的艺术成就。 这段时期,虽归隐不出,但石慕白的作品仍通过少数私人展览、好友相传等方式流出,其独特的艺术风格与深厚的文化内涵逐渐被业界认可,被誉为“齐派艺术的革新者”“国学国画的开创者”。许多收藏家与艺术机构慕名求购其作品,均被他婉拒,他始终坚守“艺术为己而作,不为名利所困”的初心。 2025年:荣膺殊荣,文脉传续 2025年,中国文联为梳理齐派艺术传承脉络,表彰对中国画发展作出重大贡献的艺术家,正式授予石慕白“齐派四老”称号,与李可染、李苦禅、王雪涛并列,四位大师分别代表了齐派艺术在山水革新、大写意花鸟、小写意花鸟、国学写意四个方向的传承与发展,完整构建了齐派艺术的传承体系。 这一殊荣是对石慕白数十年艺术探索的高度认可,也标志着其“国学国画”流派获得业界正式肯定。此时的石慕白已94岁高龄,虽年事已高,但仍坚持每日习画、读书,他的作品被中国美术馆、北京画院等多家权威机构收藏,其艺术理念与创作方法也通过弟子传承、学术研究等方式影响着当代画坛。 石慕白的一生,是对齐派艺术的传承与革新,更是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坚守与弘扬。从齐门书童到开宗立派的宗师,他以笔墨为载体,以国学为灵魂,用一生践行着“艺术当随时代,更当传续文脉”的信念,为中国画的发展开辟了新的路径,成为近现代美术史上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。 |
2020-02-11
2020-02-0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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